瑞德西韦用途专利于UPC米兰分院全境无效，创造性审查中整体分析法与传统路径的深度辨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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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裁决文书不仅终结了该抗疫药物在欧洲维度的确权保护，更在实体法视域呈现了UPC对于创造性评判标准的独立司法思考，尤其是在整体分析法适用以及法律拟制人物界定上的细致说理。”

来源：北京海通国际知识产权研究院
作者：泽识

瑞德西韦用途专利于UPC米兰分院全境无效，创造性审查中整体分析法与传统路径的深度辨析

2026年5月4日，欧洲统一专利法院（UPC）米兰中央分院就吉利德（Gilead）针对中国军事医学科学院（AMMS）持有的EP 3854403专利作出了撤销裁决。

该项专利旨在保护瑞德西韦（Remdesivir）在治疗新冠病毒（SARS-CoV-2）感染中的特定用途。法庭最终判令该专利在UPC所有缔约国境内无效。这份裁决文书不仅终结了该抗疫药物在欧洲维度的确权保护，更在实体法视域呈现了UPC对于创造性评判标准的独立司法思考，尤其是在整体分析法适用以及法律拟制人物界定上的细致说理。

01  价值估算映射医药专利的产业纵深

医药用途专利往往承载着极高的商业价值。在确定本案的诉讼标的额时，原告吉利德主张将其设定为两千万欧元。这一诉求的测算基础源于瑞德西韦（商品名Veklury）在欧洲市场的实际销售体量。原告提交的财务证据表明，该药物在2024年欧洲全年的销售额达到了2.84亿美元（约合2.4亿欧元）。 

被告方虽抗辩撤销之诉的标的额应按专利申请成本核算为6800欧元 ，但法庭并未采纳。法庭指出，案件标的额应当体现提起诉讼一方所追求的客观利益 ，并参考与该专利相关的实际营业额。基于前述市场销售数据，法庭认同了以相关营业额锚定专利客观经济价值的测算逻辑，正式将本案诉讼标的额确认为两千万欧元。 

此外，双方当事人在口头审理期间达成合意，将本案一审的程序费用固定为八十万欧元。这组确切的财务指标不仅落实了本案诉讼费用分担的具体金额，更客观展现了高价值医药专利在UPC司法体系中所对应的实体经济体量。

02  创造性审查逻辑的分野整体分析法对传统路径的修正

本案最为核心的实体法争议聚焦于涉案专利是否具备创造性。在审查方法论的探讨部分，米兰中央分院详尽剖析了UPC现行确立的整体分析法与欧洲专利局（EPO）长期适用的问题解决法（Problem-Solution Approach）之间的深层逻辑差异。 

在EPO运行多年的传统审查框架内，评判创造性高度依赖于将技术方案进行拆解比对。审查者通常需要首先在众多文献中锁定一份最接近的现有技术，随后剥离出涉案专利的区别技术特征，以此来界定专利试图解决的客观技术问题，最后通过测试来判定本领域技术人员是否会显而易见地推导出该技术方案。

法庭在裁决中直言，这套机制本身潜伏着结构性的后见之明风险。当审查者已经预先知晓专利最终取得的技术成果时，在倒推并比对海量现有技术特征的过程中，极易受到已知答案的无意识引导，从而扭曲了对优先权日现有技术客观状态的真实评估。

为了阻断这种认知偏差，法庭在本案中严格践行了UPC上诉法院在此前判例中确立的整体分析法（Holistic Approach）。该方法排斥对个别技术特征进行孤立的原子化审查，要求将权利要求作为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并置于专利说明书与附图的完整语境中来重构发明的底层技术教义。

在确立审查起点的维度，整体分析法不再苛求必须筛选出唯一的最接近文献，而是引入了“现实的出发点”这一概念。只要某份文献的客观教导足以引起技术人员解决该客观技术问题的兴趣，便具备作为出发点的合法资格。

基于涉案专利2020年1月21日的优先权日，法庭认定公开发表的HRM 09和HRM 10两份文献构成了现实的出发点。这两份文献不仅及时跟进了武汉出现的新型冠状病毒，更基于冠状病毒RNA依赖性RNA聚合酶（RdRP）的高度保守特性，明确探讨了将瑞德西韦作为潜在广谱抗病毒药物的可行性。

在整体分析法的视域下，法庭认为这种强有力的文献指引实质上降低了创造性的准入门槛，具备基础科研能力的从业者顺应这一思路去实施验证方案是顺理成章的演进。

03  法律拟制人物的理性刻画与成功预期的客观剥离

面对上述不利的现有技术，被告在抗辩论述中尝试为“本领域技术人员”赋予较多的主观情绪色彩。被告方援引特定专家的观点主张，鉴于新病毒在核酸外切酶校对机制等关键点位的序列变异，面临高度不确定的研发风险，科研人员当时对瑞德西韦的疗效至多抱有单纯的成功希望，远未达到法律意义上的合理成功预期。 

法庭驳回了这种将个体研究者对失败的恐惧投射到拟制人物身上的说理尝试。裁决明文强调，专利法视野下的本领域技术人员是一个纯粹客观且理性的标尺人物。科学探索的进程必然伴随着风险与质疑，除非在既有权威文献中已经形成了明确且被证实的科学偏见，否则该拟制人员绝不会仅仅出于主观层面对潜在失败的担忧，就去排斥一项拥有合理科学逻辑的建议方案。

在彻底剥离了主观心态后，法庭对“合理的成功预期”与“单纯的成功希望”划定了清晰的界限。合理的预期必须建立在对既有科学数据和实验现象的理性分析基础之上。尽管所有的医药常规实验始终附带着不确定性，只要客观证据表明技术方案能够产生积极结果，合理的预期便依法成立。反之，只有当技术结果纯粹建立在主观假设上，或核心支撑文献之间存在难以调和的实质性矛盾，使得预期成果仅被视为可能而非合理时，才属于单纯的希望。

着眼于本案的生物学底层事实，法庭查明优先权日前的多份文献已经充分揭示了各类冠状病毒RdRP的高度保守结构 。新冠病毒在该区域极其微小的氨基酸序列改变，完全处于病毒结构演化的常态范围内。拥有该领域平均知识储备的病毒学家在获取相关文献的清晰指引后，决定开展常规体外测试以验证瑞德西韦疗效的行动，已经具备了充分且客观的成功预期。 

基于前述完整的事实认定与实体法理分析，UPC米兰中央分院最终认定EP 3854403专利缺乏创造性，宣告其全境无效并驳回了被告对权利要求的各项修改请求。

根据UPC程序性规则，本案败诉方依然保有救济途径，可在本裁决正式送达之日起两个月内，向位于卢森堡的UPC上诉法院依法提起上诉程序。

米兰中央分院的这份初审裁决，为观察UPC体系下的创造性审查标准提供了一个具象的切片。不论是对“整体分析法”的具体适用，还是对拟制人物主观色彩的剥离，均反映出该分院在应对高价值医药专利时的特定审理思路。

考虑到该案尚未经历上诉程序的检验，UPC上诉法院未来将如何评价这一裁判逻辑，以及相关实体法标准将在多大程度上与EPO的传统路径持续磨合，仍是处于动态发展中的议题。这场围绕确权与撤销的法理交锋，本身已成为现阶段欧洲专利司法规则演进的客观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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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瑞德西韦用途专利于UPC米兰分院全境无效 创造性审查中整体分析法与传统路径的深度辨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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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泽识